第十章 独自归途
放学的人潮从校门口涌出来,像一河被松开闸的水。
林屿背着书包,被人流裹着走出校门,在门口停了一下,让开两步,站到墙边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。他回家不赶时间,妈妈说了,晚饭七点,六点半到家就行。
他站在墙边,看着人潮散去。
有人三三两两地结伴走,一边走一边说笑;有人骑着自行车,车铃叮叮当当地响;有人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停下来,买一瓶汽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,打个嗝,心满意足地走了。
小卖部的老板坐在门口,摇着蒲扇,笑呵呵地招呼:"冰棍冰棍,五毛一根,最后一根了!"
一个女生跑过去:"我要我要!"
"没了,刚被那边那个男生买走了。"
"啊——"
"明天早来!"
林屿站在墙边,看着这些,弯了一下嘴角。他以前总觉得,放学路上的人,都走得很急,像是赶着去哪里。现在他发现,也有人走得很慢,慢到能为一根冰棍停下来。
江驰走在他前面不远处,正跟三剑客勾肩搭背,说得热闹:"我跟你们说,今天我投了李二胖当卫生委员,他要是敢偷懒,我就——"
"你就什么?"李二胖瞪他。
"我就——我就帮他扫!"江驰理直气壮,"谁让我是副班长呢!"
几个人笑成一团,走远了。
林屿看着他们的背影,弯了一下嘴角。
他的目光又往人群里扫了一眼——没有看到那个马尾辫。
他收回目光,低头,沿着墙根,慢慢往回走。
"也是,"他对自己说,"人家走得早,先回家了。"
他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。
人潮已经散得差不多了,只剩几个家长还站在门口,踮着脚往里张望。
他转身,继续走。
走出校门那条街,拐上回家的路,路过学校广播站的墙根,墙上的喇叭里,正放着一首歌。
是最近广播里常放的那首,节奏轻快,他叫不出名字,但听着很熟。白天课间操的时候放过,中午食堂放过,现在放学,又在放。
他以前从没认真听过这首歌。
今天他听了两句,忽然觉得,这歌挺好听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,等那首歌放完,才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:"林屿!"
他回头。
是陈浩,背着书包,一路小跑过来:"你怎么走这么快!我喊你半天了!"
"……我没听见。"
"我跟你说,"陈浩跑到他身边,喘着气,"今天那自我介绍,你讲得挺好的!真的!虽然卡了一下,但最后说得多完整!"
林屿愣了一下:"……谢谢。"
"谢啥!"陈浩拍了拍他肩膀,"走,一起走一段,我家也走这条路!"
林屿看着他,点了点头:"……好。"
两个人并肩,沿着墙根,慢慢往前走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在墙上,一高一矮,一摇一晃。
林屿忽然觉得,放学路上,好像也不是非要一个人走。
回家的路,林屿走了很多遍。
今天放学,他先跟陈浩走了一段。到了岔路口,陈浩说:"我往那边,你往这边,明天见!"
"明天见。"林屿说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陈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然后转身,一个人继续走。
剩下的一半路,是他自己走的。
小学的时候,他是走路上下学的,有一段路跟同桌顺路。那个姓周的男生话多,一路能说个不停,他听,偶尔"嗯"一声,两个人就这样走了六年。
后来那个男生转学了。转学那天,他送他到校门口,姓周的说:"林屿,你以后要多说话,听见没?你说话的声音其实挺好听的。"
他当时"嗯"了一声。
现在想想,他好像也没能改过来。
育英中学离他家不远,穿过一条街,拐两个弯,再走一段上坡路,就到了。路两边的法桐比学校门口那排更高更老,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,把天空切成一格一格的。
傍晚的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一点初秋的味道。树叶沙沙地响,像有人在头顶翻书。
路边的烧饼摊还没收,老板娘正往炉子里添炭,火星子噼啪响,混着烧饼的焦香飘过来。她看见林屿,笑了一下:"放学啦?"
"嗯。"林屿点了点头。
"今天咋一个人走?"
"……他们走得快。"
"那改天叫上同学一起来,我给你们多撒点芝麻。"老板娘说着,用铁夹子翻了一下炉子里的烧饼,"小孩子,多交点朋友好。"
林屿"嗯"了一声,走过去了。
再往前,是那家文具店。老板正往屋里搬纸箱,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"新到练习册,三本八折"。他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走过去了。
拐弯的地方,一只橘猫蹲在台阶上,正眯着眼看夕阳。林屿走过去的时候,它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没动。
林屿停下来,蹲下去,看着它。
橘猫也不怕人,就这么跟他对视着。一人一猫,在暮色里,蹲了好一会儿。
"你也一个人啊。"林屿小声说。
橘猫"喵"了一声,像是在应他。
林屿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只猫还蹲在台阶上,看着他,然后慢悠悠地站起来,往巷子里走了。
他弯了一下嘴角。
他走着,脑子里不自觉地过了一遍这些天的事。
报到那天,他站在校门口,看着人群,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。
第二天,他有了同桌,江驰往他桌斗里塞了一包辣条,说"以后你就是我岛上的人了"。
第三天,夏星晚在走廊里捡书,他说"丢了我帮你捡",然后看着她的背影,心跳快了一晚上。
第四天,他站在讲台上,结巴得说不出话,是顾岚说"别急",是夏星晚说"你是市一小的吧",是江驰喊"同桌看书可认真了",他最后才把那句话说完整。
第五天,班长竞选,他投了苏雨桐一票,看她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"正"字。
这个星期,他又坐在教室里,面对一道解不出来的数学题,对着草稿纸发了一节课的呆。
他想着这些,忽然觉得,这些天好像过得很快,又好像过得很慢。
快的是,好像一眨眼,报到那天就变成了今天。
慢的是,每一天都很长,长得他能在放学路上,把一整天重新放一遍。
拐过第二个弯,上坡路。
坡不陡,但有点长。他低着头,一步一步地走。
走到坡顶的时候,他停下来,喘了口气,回头看了一眼。
学校的方向,隔着两条街,已经看不太清楚了,只能看见教学楼楼顶的一角,在夕阳里立着,剪影一样。
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,一层一层的,像谁打翻了一盒颜料,又像谁用画笔,一笔一笔地刷出来的。太阳已经落到楼顶以下,只剩半边脸,红得发亮。
他站在坡顶,看着那片晚霞,看了好一会儿。
天边的云,一层一层的,从橘红慢慢变成紫红,又慢慢变成深蓝。太阳落下去了,但光还在——不是那种刺眼的光,是那种,把天边烧成一片的、温吞吞的光。
他忽然想起窗边的那束光。
想起她坐在光里的样子,马尾辫的碎发,在光里亮晶晶的。
想起江驰的笑,辣条,拉钩,"以后你就是我岛上的人了"。
想起顾岚的话:"能注意到一片叶子的人,心里都装着很细的东西。这是好事。"
他想着这些,站在坡顶,站了很久,直到晚霞一点点暗下去,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他想起星期一的早晨,他站在校门口,看着那两排红纸,觉得那像两扇还没推开的门。
现在,那两扇门,好像已经推开了一条缝。
光从缝里漏进来。
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,但他忽然觉得,可以走进去看看。
街边的路灯亮了,一盏,两盏,沿着他回家的路,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光晕一圈一圈的,在暮色里,黄黄的,暖暖的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家门口的时候,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。
妈妈大概在厨房里,油烟机的嗡嗡声隔着门传出来,混着饭菜的香气。他闻到了——是红烧排骨的味道。
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掏出钥匙,打开门。
"回来啦?"妈妈在厨房里喊,"今天怎么样?"
"挺好的。"他说。
"今天比昨天回来得晚啊,"妈妈说,"我寻思着你是不是被留堂了。"
"……没有,"他说,"路上听了一会儿广播站的歌。"
"哦,学校广播站放歌呢?"妈妈的声音隔着厨房门传出来,"那歌好听不?"
"还行。"
"觉得好听就多听会儿,"妈妈说,"放学路上听听歌,比闷着头走强。"
"嗯。"
"作业多吗?"
"不多。"
他换好鞋,正要往房间里走,妈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:"先洗手,准备吃饭。"
"嗯。"
他洗了手,坐到餐桌前。红烧排骨冒着热气,妈妈给他夹了一块:"今天班里怎么样?认识新同学了吗?"
林屿想了想,说:"……认识了两个。"
妈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两个?可以啊!叫什么?"
"一个叫江驰,我同桌。"他顿了顿,"还有一个叫夏星晚,学习委员。"
"都挺好的名字。"妈妈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,"同桌靠谱不?"
"……有点吵。"
"吵点好,"妈妈笑着说,"吵点热闹。你爸小时候也闷,后来还不是交了一堆朋友。"
林屿"嗯"了一声,低头吃饭。排骨很好吃,他吃了两块,忽然说:"妈,下周三我们数学小测。"
"嗯,那你这几天好好看看书。"妈妈没有多说,只是又给他盛了一碗汤,"慢慢来,能学多少学多少。"
"嗯。"
他吃完饭,走进自己的房间,把书包放下。
客厅里,电话响起来。
他听见妈妈接起来:"喂?……嗯,回来了,刚吃完。……挺好的,班里挺热闹的。……你等下,我叫他。"
"小屿!你爸电话!"
林屿放下书包,走到客厅,接过电话:"喂。"
"喂,小屿。"爸爸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带着点嘈杂,像是还在外面,"开学一个礼拜了,怎么样?"
"……挺好的。"
"作业多不多?"
"不多。"
"跟同学熟了吗?"
林屿想了想,说:"……熟了俩。"
"俩?"爸爸在那头笑了,"行,俩就俩,一个礼拜俩,一个学期就是四十个,够你交的了!"
"……哪有这么算的。"
"就这么算!"爸爸说,"对了,你妈说你们下周三要数学小测?"
"嗯。"
"加油啊!"爸爸说,"考不好也没事,慢慢来。你爸当年数学也不咋地,后来不也把账算明白了——算账可比数学难!"
林屿弯了一下嘴角:"……嗯。"
"行了,我挂了啊,在工地上呢。有事给爸打电话。"
"嗯,爸你早点休息。"
"知道。挂了。"
他把电话放下,站在原地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回到房间,把书包拉链拉开。
书包里,那本数学书压在最底下。他把它抽出来,放在桌上,翻开,又合上。
他想:下周三有小测。
他想了想,走到书桌前,拉开台灯,把那本数学书又翻开了,翻到目录那一页,从第一章开始看起。
"有理数……"他小声念着,声音轻轻的,在安静的房间里,像一只不太熟练的鸟,试着叫第一声。
他翻到第一课,看例题。第一题,他看懂了;第二题,他看了一会儿,也看懂了;第三题,他卡住了。
他在那道题旁边,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小问号。
然后他想起白天夏星晚竞选学习委员时说的话:"同学来问我题,我不会不耐烦。大家可以随时来找我。"
他盯着那个小问号,看了很久。
明天,要不要去问问她?
他在心里排练了一遍:"夏星晚,这道题,你能帮我看看吗?"
念完,他自己先脸红了。
他把书合上,又打开,把那个小问号旁边,补了一个字:
"问。"
窗外,天彻底黑了。路灯的光透过窗帘,落在他的书桌上,和台灯的光叠在一起。
他看了一会儿书,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看了看窗外。
星星亮起来了。今晚的星星不多,三三两两的,但有一颗很亮,挂在天边,一闪一闪的。
他看了那颗星星好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"明天好像也没那么可怕。"
他在心里,轻轻地,对自己说。
这是他第一次,对新生活,生出了一点模糊的期待。
房间的灯光,路灯的光,星星的光,隔着窗玻璃,混在一起,落在他摊开的数学书上。
他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,工工整整地写下:
"解:"
这一次,他没有画问号。
写完之后,他合上笔帽,把校服外套脱下来,抖了抖,挂在椅背上。
明天周六,不用穿校服。
但他还是把外套挂得整整齐齐的,又伸手,把衣领捋平了。
他看了一眼那件校服,蓝色的,胸口印着白色的校名。
他忽然觉得,这套校服,好像已经不只是"妈妈洗好的衣服"了。
它现在是"初一(3)班"的校服。
他关了台灯,躺到床上。
窗外,那颗星星还亮着,从窗帘的缝隙里,洒进来一小片淡淡的光。
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,轻轻说了一句:
"明天见。"
说完,他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这句话。
但他知道,明天,他会去上学。
明天,他会走进初一(3)班的教室。
明天,他也许会鼓起勇气,问出那个问题。
明天,还是星期六。
江驰约了他去书店。
他想着那瓶汽水,想着那本还没挑的练习册,想着书店货架上可能有的新漫画,翻了个身,嘴角弯了一下。
这是他上初中以来,第一个有约的周末。
窗外的星星,一闪一闪的。
他翻了个身,把这句话,又说了一遍:
"明天见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