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风起少年时》:009科任亮相

第九章 科任亮相

开学第二周,各科老师陆陆续续把初一的课都认全了。

数学是周老师,第一节就立了规矩,说话不留情面,作业布置得最狠。英语是陈老师,戴圆框眼镜,爱开玩笑,单词讲着讲着就插一个段子,全班笑得东倒西歪,笑完了才发现,课文已经读了三遍了。

周四上午,体育课,林屿他们第一次见到了体育老师。

体育老师姓马,三十出头,皮肤黝黑,嗓门比江驰还大。他站在操场上,吹了一声哨子,声音能穿透半个操场:"初一(3)班的!集合!"

全班呼啦啦跑过去,排成四列。马老师绕着队伍走了一圈,忽然停下来,拍了拍江驰的肩膀:"小伙子,块头不错,跑个五十米我看看。"

江驰眼睛一亮:"老师,我小学五十米七秒五!"

"吹牛!"马老师笑骂,"跑给我看!"

江驰站在起跑线上,摆好姿势,哨声一响,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。马老师掐着表,眼睛眯起来,等江驰跑完,说:"七秒三。行啊小子,没吹牛!"

江驰得意得不行,跑回队伍里,冲林屿挤眼睛:"看到没!七秒三!"

林屿弯了一下嘴角。

马老师又点了几个男生跑,点到一个矮个子男生的时候,那男生跑了一半就岔了气,弯着腰直喘。马老师走过去,没骂,反而拍拍他的背:"没事,慢慢来,刚开始都这样。放学没事来操场跑两圈,一个月后你再跑,保证不一样。"
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"咱们班,成绩可以有高有低,但身体,得人人棒。"

林屿站在队伍里,听着这句话,忽然想起顾岚说的"不看成绩看态度"。

这个学校,好像真的跟"唯成绩论"不太一样。

轮到女生跑的时候,马老师掐着表,喊得比男生还起劲:"加油!摆臂!摆臂!对!就这样!"

夏星晚跑在队伍里,马尾辫一甩一甩的,跑完一圈,脸微微泛红,站在队里喘气,看见林屿看她,还冲他笑了一下。

林屿赶紧移开目光,假装在看操场边的树。

"第三组,男生,四百米——"

轮到林屿的时候,他跑得不快,但很认真,摆臂、呼吸,一样一样做。跑到一半,他看见江驰在旁边陪跑,一边跑一边喊:"同桌!别急!稳住!呼吸!一二一二!"

"你……别喊了……"林屿喘着气说,"我……岔气了……"

"岔气不能停!"江驰一本正经,"你跟着我的节奏,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"

林屿跟着他的节奏,竟然真的跑完了全程。到终点的时候,他弯着腰,撑着膝盖,大口喘气,汗顺着额角往下淌。

马老师走过来,拍了拍他肩膀:"不错,能跑完,就有底子。以后每周体育课,多跑一圈,慢慢就快了。"

林屿直起腰,喘着气,点了点头:"……好。"

他忽然觉得,跑完这四百米,心里好像轻松了一点。

体育课解散的时候,江驰跑过来,胳膊搭在林屿肩上:"同桌,体育课爽吧?我最喜欢体育课了,浑身有劲!"

"嗯。"

"那你喜欢啥课?"

林屿想了想:"……语文吧。"

"语文?顾老师的课?"江驰瞪大眼睛,"顾老师讲课是挺好听的,但她作业多啊!"

"还行。"

两个人走到操场边,看了一会儿初三的学长打篮球。球场上,一个高个子男生三步上篮,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,落进去,场边一阵叫好。

"你看那个!"江驰指着高个子男生,两眼放光,"三步上篮!我明年也要学会!"

"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吧。"

"去年我还小!今年我发育了!"

林屿弯了一下嘴角。

他以前从没在操场边站这么久过。小学的体育课,他总是躲到树荫底下,看着别人玩。现在,他站在江驰旁边,看着别人打篮球,好像也没那么难受。

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,带着青草和尘土的味道,热乎乎的。

"走了走了,"江驰一拉他,"回教室!下节课数学,得提前把书拿出来!"

"嗯。"

江驰忽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:"同桌,我听说,马老师以前是省体校的,差点进了省队!真的,我表哥说的,他表哥以前也在育英上过学!"

"是吗。"

"必须的!我跟你说,等我进了省队,我也回育英当体育老师,到时候你们的孩子都来上我的课!"

林屿:"……你想得真远。"

江驰嘿嘿一笑,搂着他的肩膀往教学楼走。

下午的历史课,林屿第一次见到了历史老师。

历史老师姓方,五十多岁,戴着老花镜,讲课慢悠悠的,像在讲故事:"同学们,咱们今天不讲课本,先讲一个人。这个人,叫司马迁。他写了一本书,叫《史记》,写了十九年。"

他讲到司马迁受刑之后发愤著书的时候,声音微微发颤,教室里的几十个人,都安静下来。

"十九年,"方老师放下书,看着全班,"你们想想,一个人,关在屋子里,写一本书,写十九年。没有电脑,没有打印机,一笔一划,用毛笔写。写完了,人也就老了。"

"那他图什么?"有同学问。

"图一个'留给后来人'。"方老师说,"他受的苦,我们不知道;他写的书,我们读到了。这就值了。"

林屿坐在座位上,听着方老师讲,忽然觉得,历史课原来不是背年代,是听故事。

他翻开课本,在空白处,一笔一划地写了三个字:司马迁。

写完,他看着那三个字,又看了看方老师。

他忽然觉得,这位老师,好像也写了很久的"书"。

方老师讲完,合上课本,说:"我不要求你们背下来所有年代,但我希望你们记住——历史是人的历史。记人,比记数字有意思。"

下课的时候,陈浩凑过来,跟林屿说:"方老师教了三十年历史了,我表姐说,他讲课特别好,就是期末考试爱出偏题。"

"……有多偏?"

"他考过'司马迁受了什么刑'——"陈浩压低声音,"答案在课本角落的小字里!全班没人答对!"

林屿:"……"

他默默在心里记下:历史课本,角落的小字也要看。

课间,赵凯走上讲台,拿了一截粉笔,在黑板的角落里,写了一道题。

"谁做出来谁看。"他放下粉笔,走回座位,"这是奥数班的入门题。"

教室里有人"咦"了一声,有人凑上去看,有人直接放弃了:"奥数题,告辞。"

林屿也看了一眼。题目不长,但他看完第一遍,没看懂;看完第二遍,也没看懂。

他低下头,翻开自己的草稿本,把题目抄下来,照着赵凯那道题的格式,试着推了两步。

推不动。

他停住笔,把草稿本合上了。

"没事,"他在心里说,"才开学,慢慢来。"

可他合上本子的时候,还是忍不住,又看了一眼黑板角落里的那道题。

它像一根刺,不扎人,但一直在那里。

下午最后一节是生物课。生物老师姓韩,刚毕业两年,说话还带着点大学生的活力。她拎着一个大盒子走进来,往讲台上一放:"同学们,今天咱们不看书,先看个东西。"

"老师,您多大了?"有人喊。

"二十二。"韩老师大方地说。

"哇——"全班惊叹,"这么年轻!"

"所以你们叫我姐姐也行,叫老师也行。"韩老师笑,"但我出题的时候,希望你们还是叫我老师。"

"哈哈哈哈哈——"

她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套人体骨骼模型。

"哇——"全班发出惊叹,有人凑上去看,有人往后缩。

韩老师把模型举起来,笑着说:"咱们这个学期,要学人体的奥秘。大家放心,我不会让模型晚上站你们宿舍门口的。"

"哈哈哈哈哈——"

"谁胆子大,上来摸摸。"韩老师招招手,"摸过就不怕了。"
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江驰第一个举手:"我来!"

他大步走上去,围着模型转了两圈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碰了碰模型的头骨:"老师,这个是真的吗?"

"模型,树脂的。"韩老师笑着说,"不过它每个部位都是按真人比例做的。"

"哇——"江驰啧啧称奇,"那这个,这个,都能拆下来吗?"

"能。"韩老师说着,真的把模型的一只手臂卸了下来,递给江驰,"小心点,装回去的时候别装反了。"

江驰捧着那只手臂,像捧着一件宝贝,走回座位,跟三剑客轮流看。李二胖摸着模型的指骨,打了个哆嗦:"这玩意儿晚上放我枕头边,我肯定睡不着。"

"所以说你胆子小。"张磊说。

"你胆子大,你晚上抱着它睡!"

"行啊!你借我!"

林屿也笑了。他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笑声——在这个教室里,笑声来得越来越自然了。

他坐在座位上,看着窗台上那两盆绿萝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,其中一盆的盆沿上,被人贴了一张便利贴,上面写着:"班长令:此花归我管。违者重罚。"

字迹工整,是苏雨桐的。

他弯了一下嘴角。

放学的时候,林屿正要走出教室,听见苏雨桐在门口叫住李二胖:"李二胖,等一下。"

李二胖一个激灵:"班长,我值日没跑!今天轮到我,我扫了!"

"我知道。"苏雨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他,"下周的值日表,我排好了,你看看有没有问题。"

"下周?下周还早呢!"

"提前排好,大家心里有数。"苏雨桐说,"你那份在中间,周三,跟你同桌换的。你看看行不行。"

李二胖接过纸,看了一眼:"行!周三就周三!"

"嗯,那我贴后墙了。"苏雨桐说完,转身往教室后墙走去。

林屿站在门口,看着她把值日表对齐、贴上、又按了按四个角,动作一丝不苟。

他忽然想,这个班长,是真的很认真地在"管"这个班。

他背着书包,走出教室。

走廊里的光很好,他沿着墙走,下了楼。

明天,还有数学课。

他在心里,把今天那道没做出来的题,又想了一遍。

周五上午,数学课。

早上进教室的时候,江驰神神秘秘地凑过来:"同桌,我听说——周老师今天要出思考题!"

"你怎么知道?"

"三剑客说的!张磊他哥以前就是周老师班的,说周老师最喜欢星期五出思考题,做出来的提前放学!"

"……那题难不难?"

"肯定难!"江驰一拍胸脯,"不过没事,做不出来就做不出来,大不了坐到最后。"

他顿了顿,又压低声音,凑得更近:"同桌,我跟你说个事——你要是不懂,可以问夏星晚啊。她是学习委员,学习好,而且她脾气好,不会嫌你烦。"

林屿的心跳漏了一拍:"……你怎么知道她脾气好?"

"我看人可准了!"江驰得意地说,"她捡笔的时候还跟我笑呢!再说了,她竞选的时候不是说了吗——'同学来问我题,我不会不耐烦'!"

"……那是竞选发言。"

"竞选发言也是真话!"江驰说,"我看人,一向准!"

林屿"嗯"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

他低头,翻开数学书,把目录又看了一遍。

问夏星晚……

他在心里,把这个念头,轻轻地放到了某个角落。

"看缘分吧。"他对自己说。

周老师讲完新课,在黑板上留了一道思考题:"这道题,是下周小测的题型变式。下课之前,能解出来的同学,可以提前交卷回家。"

教室里一阵骚动。有人立刻埋头算,有人翻课本,有人东张西望。

周老师补充道:"解不出来的同学,也不用急。这道题,是为了让你们看看'路'长什么样。今天看不懂,下周小测前弄懂,就行。"

他顿了顿,又说:"数学这门课,最怕的不是不会,是'算了'。一'算了',就真的不会了。"

林屿坐在座位上,把这句话,在心里重复了一遍。

最怕的不是不会,是"算了"。

他盯着黑板上的题,看了足足一分钟。

题目不长,但他看不懂。不是看不懂字,是看不懂那些符号之间的关系。它们在他眼里,像一群不认识的人,各自站着,谁也不理谁。

他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"解:",然后停住了。

笔尖悬在纸上,一滴墨慢慢地渗开。

他听见旁边江驰小声说:"我靠,这题是人做的吗?"

他听见后排有人在讨论:"这个是不是要把括号拆开?""拆开之后呢?""不知道啊,我也卡住了。"

他听见赵凯的声音,不紧不慢:"这个题,用配方法,两步就出来了。"
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有人"哦"了一声,有人低声说"学霸就是学霸"。

林屿低下头,看着草稿纸上那个孤零零的"解:"字。

他把笔放下,又拿起来,再放下。

"解不出来就算了。"他在心里对自己说,"反正,我也不指望自己能解出来。"

可这句话说完,他忽然想起周老师刚才说的那句:"最怕的不是不会,是'算了'。"

他重新拿起笔。

"解:"后面,他写了一个"由题意得"。

然后,又停住了。

他盯着那个"由题意得",看了很久。他把题目又读了一遍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读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忽然觉得,题目里那个"a"和那个"b",好像不是完全不认识的符号——上午周老师讲"相反数"的时候,用到过它们。

他在草稿纸上,把"a"和"b"的关系,试着写了出来:

a = -b。

写完,他看了一会儿,又划掉,重新写:

b = -a。

他不知道对不对。但他忽然觉得,那些"不认识的人",好像开始说话了。

窗外的光,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他面前的草稿纸上,把那滴渗开的墨迹照得亮亮的。

下课铃响的时候,他听见赵凯跟同桌说:"那道题我做出来了,配方法,你看——"

他看了一眼自己草稿纸上的"a = -b",又看了一会儿,把那张纸折起来,没有塞进书包最底下,而是夹进了数学书的目录页。

那是他第一次,觉得数学题好像也不是完全与他无关。

下午第一节课,语文。

顾岚讲《春》,讲到"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,嫩嫩的,绿绿的",她停下来,问全班:"同学们,你们身边,有没有这样'偷偷'的东西?"
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
"有!"江驰举手,"我作业本上的错题,一翻,偷偷攒了一摞!"

全班笑。

顾岚也笑了一下,但没放过他:"这个不算。还有别的吗?——别人说,不许说作业。"

"……那我想想。"

林屿坐在座位上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:教室窗台上,那两盆绿萝,有一盆的盆沿上,前几天贴了一张便利贴。便利贴下面,不知道什么时候,冒出了一小片新叶子,嫩绿的,卷着边,像还没睡醒。

他举起手。

顾岚点了他:"林屿,你说。"

"……窗台上的绿萝,"他顿了顿,"长新叶子了。"
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有人转头去看窗台。

"对哦,好像真的长了一片新的!"坐在窗边的同学说。

"我都没注意!"另一个说。

顾岚点了点头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:"很好。这就是'偷偷'的东西。能看见它的人,心里都装着一双很细的眼睛。"

她顿了顿,说:"春不等人,观察也不等人。希望大家以后,都能多看看身边的东西。"

林屿放下手,耳朵有点热。

他忽然觉得,那盆绿萝的新叶子,好像也有他的一份功劳——毕竟,是他先看见的。

放学铃响,他收拾好书包,正要走出教室,江驰从后面追上来,书包带子歪在肩上:"同桌!周末有空没?"

"……干嘛?"

"去书店!"江驰说,"我妈说我这周表现好,赏了我二十块买练习册。我一个人去没意思,你陪我去,顺便帮我挑挑——挑完我请你喝瓶汽水!"

"……你请我?"

"请!"江驰拍着胸脯,"你都请我喝过酸奶了,我不得还一瓶汽水?这叫有来有往!"

林屿想了想,说:"……行。"

"说定了啊!周六下午两点,学校门口见!"

"嗯。"

江驰高兴地走了,走两步又回头:"别忘了带钱!看中啥书别客气!"

林屿弯了一下嘴角。

他忽然发现,自己好像也有"周末安排"了。

这是他上初中以来,第一个有约定的周末。

他背着书包,走出教室。

走廊里的光很好。他贴着墙走,走到楼梯口,回头看了一眼教室。

黑板上的题还没擦,白粉笔的字在阳光里闪着光。
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下楼。

他其实也想解出那道题。

不是为了跟赵凯比,是那天在草稿纸上写下"解:"的时候,他第一次觉得,一道题就像一扇门,他站在门外,想知道门后面是什么。

放学铃在身后响起,悠长,响亮,像一声长长的叹息,又像一声长长的开始。

他走出教学楼,站在台阶上,看着操场上的夕阳。

开学第二周的课,结束了。

不,更准确地说,是他来到育英中学的第十天。

可对他来说,好像一切都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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