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风起少年时》:002分班落位

第二章 分班落位

分班红榜前的人潮散了大半,走廊里还留着那股热闹的余温。

林屿抱着校服袋子,从楼梯口走上来,第二次站在初一(3)班门口。

这一次,门里的声音比刚才大了。人多了,话多了,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,书包放下的声音,混成一片。他站在门口,先往教室里扫了一眼——这是他进门前的习惯动作,先找空位,再找路线,最后才决定怎么迈进去。

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。讲台正前方,黑板还没擦干净,留着上一届学生用粉笔写的一半英文单词,歪歪扭扭的。靠窗那一排,阳光斜斜地铺进来,把课桌染成暖黄色。窗台上放着两盆绿植,叶子绿得发亮,大概是上一届留下来的。

黑板左上角贴着一张课程表,纸边卷了角,用透明胶粘着。他踮了踮脚,看清楚了上面写的字:星期一上午是语文、数学、英语,下午是政治、生物、历史。他盯着那排字看了两秒,默默在心里把它记下来。

黑板右上角挂着一个方盒子喇叭,正放着什么歌,调子轻快,混着电流声,听不太清。教室后墙贴着一排A4纸,打印的,标题是"班级公约",内容他看不太清,只看见"安全第一"四个字大一些。

墙角立着一把拖把,拖把头是新的,还没沾过水。

他的座位还空着——靠窗倒数第二排,就是刚才他选的那个位置。他走过去坐下,把校服袋子塞进桌斗,又把书包放好。

"哎,同学。"

他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一个男生,正趴在桌上,听到他坐下,抬起头来,冲他笑了一下:"你也是三班的?"

林屿点点头:"嗯。"

"我叫——"男生话说到一半,被门口一声喊打断。

"大嗓门,你坐这儿干嘛!前面那排才是你的!"

一个短头发女生站在门口,叉着腰,声音清亮。趴着的男生一下子弹起来,指着自己:"我坐这儿怎么了?我不认路,随便坐的不行啊?"

"随便坐?班主任待会儿要点名,你坐错了算谁的?"

"算我的!我又不会跑!"

两个人隔着半个教室拌嘴,周围的同学笑起来。林屿低着头,把新发下来的课本从书包里一本一本往外拿,假装没在看。但他还是忍不住用余光扫了一圈。

教室不大,六列座位,每列四组,前后一共八排,坐了四十来人。讲台左侧靠墙放着一台饮水机,机身上贴着一张褪色的"节约用水"。黑板右上角挂着一个喇叭,正在放一首歌,声音小小的,混着窗外的蝉鸣,有点恍惚。

九月的蝉已经不多了,偶尔叫两声,懒洋洋的,像是在收尾。窗外的法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,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。他透过窗户看出去,能看见操场边的一角,两个高年级学生正蹲在树荫下说话,其中一个手里转着一支笔,转得飞快。

他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看教室里的人。

前排有个男生正趴着睡觉,书包都没解;有两个女生凑在一起,头挨着头,看一本什么书,不时发出一阵压低了的笑声;靠门的位置,一个男生正把自己的水杯放在桌角,摆正,又摆正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等一个还不确定的开始。

窗边第一排坐着一个女生,正侧着脸看窗外。阳光落在她侧脸轮廓上,她穿的是校服,但领口整整齐齐,头发扎成马尾,发梢在光里有一点淡淡的金。她好像在看操场,又好像在看更远的地方。林屿的目光在她那里停了一瞬,又飞快地移开。

"坐满了没有?"门口那个短头发女生喊了一声,然后自己找了个前排的位置坐下,把书包往桌上一放,动作干脆利落。她坐下去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,像量过尺似的。

后排靠窗的位置,一个男生正翘着腿,跟前后左右的人说得热闹:"我跟你们说,我小学跑五十米七秒五,老师让我进田径队,我没去,为什么?因为我要打篮球!"他声音大,中气足,隔着两排都听得清清楚楚。旁边的人起哄:"七秒五?吹吧你!""真的!骗你是小狗!"

林屿把语文书摆在桌上,翻了翻,又合上。他不太习惯这么吵的教室。小学的时候,他坐倒数第二排,一整天也说不了几句话,周围的同学习惯了,也不来烦他。可这里……每一个人都在说话,都在笑,像一群刚出笼的鸟。

他喜欢安静的地方。但奇怪的是,他心里并不反感这份热闹。只是觉得——热闹是他们的,他站在热闹外面,隔着一层玻璃看。

"同学,"旁边的男生又凑过来,压低声音,"你叫什么?"

"林屿。"

"林屿?哪个屿?"

"岛屿的屿。"

"哦——"男生拖长了音,"林屿,这名儿好听,比我强,我叫陈浩,浩瀚的浩,我妈说希望我心胸宽广,结果我天天被老师批坐不住。"

林屿不知道该怎么接。他抿了抿嘴,说:"……坐不住也没什么。"

陈浩眼睛一亮:"你也这么觉得?!英雄所见略同!"

林屿:"……"

他有点后悔接话了。但他不得不承认,陈浩这人不讨厌。至少,他不像有些人那样,看一眼就让人紧张。

"对了,"陈浩又压低声音,说,"我早上来的时候,听门口几个家长聊天,说咱们班有两个小学的'名人'——一个是市三小的,年年考第一,还当班长;还有一个是市一小的,数学竞赛拿过奖。"

"……市一小的?"林屿心里一动。他也是市一小的。

"嗯,好像姓赵!"陈浩说,"具体叫啥我忘了,反正挺厉害的。咱们班卧虎藏龙啊!"

林屿"嗯"了一声。市一小姓赵的……他忽然想起来,小学五年级的时候,隔壁班好像有一个姓赵的男生,数学特别好,每次竞赛都拿一等奖,他还在走廊里见过他几次——个子不高,走路总是昂着头。

"还有那个短头发女生,"陈浩又努了努嘴,"就是门口那个,刚才喊'大嗓门'的那个——她好像也当过班长。"

林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那个短头发女生正低头整理课本,腰板挺直,动作干脆利落。

"她叫苏雨桐。"陈浩说。

林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
苏雨桐。

他忽然觉得,这个班,好像比他想象中"卧虎藏龙"得多。

他低头,把自己新发的课本又码了一遍,码得很齐。

"没事,"他对自己说,"你就当个普通人,坐在角落里,慢慢来。"

窗边第一排那个女生转过了头,正跟同桌说着什么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,像两道小小的月牙。林屿的视线又不自觉地飘过去,这一次他停了两秒,然后低头,假装在看语文书第一页。

他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
第一页上印着两行字,他盯着看了半天,一个字也没记住。

上午的报到流程很长。发书、收报到单、登记校服尺码、通知下午开会。

教室里人来人往,老师始终没露面,只有几个高年级的学长学姐帮忙维持秩序。有同学站起来喊:"咱班主任是谁啊?怎么还没来?""听说是语文老师,姓顾。""姓顾?男的女的?""女的吧,听说挺年轻的。"

"年轻好!年轻好说话!"

"那可不一定,我小学的班主任可年轻了,凶得要命。"

议论声此起彼伏。林屿坐在窗边,把每句话都听进去,又都像水一样放过去。他注意到一个细节:讲台左角的粉笔盒里,粉笔码得整整齐齐,红的白的,按长短排好,一看就是有人特意整理的。他猜不透这是老师的习惯,还是上一届学生的习惯,但那个细节让他觉得,这个教室是被人认真对待过的。

发到他的课本时,他一本一本地接过来,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政治、历史、地理、生物……摞起来厚厚一叠,放在桌上,像一堵小小的墙。他摸着数学书的封面,停了一下。

发书的是个高年级男生,袖子撸到肘弯,一边发一边念叨:"数学书最厚,别扔了,摔坏了要赔的。"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"还有,数学老师凶,书破了小心挨骂。"

"数学老师是谁啊?"有人问。

"周老师,教了二十年数学了。"高年级男生压低了声音,"他上课不带教案都行,全在脑子里,就一个字——严。"

"啊——"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叹。

林屿把刚拿到的数学书放在桌上,没敢多摸。

他数学不好。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不好。

他想起暑假里妈妈把数学练习册递给他时的表情,说:"初一是个新开始,数学不会可以慢慢补,别怕。"

他当时"嗯"了一声,接过练习册,一页也没翻过。

现在这本新的数学书就压在课本最上面,封面上印着一个规规矩矩的算式图案,阳光照在上面,反出一小片光。

他把它翻了翻,又合上,塞进桌斗最底下。

塞下去的时候,他的手指在书脊上多停了一下,像是不放心,又像是想说点什么。

他什么都没说,把桌斗往里推了推。

"林屿。"旁边陈浩喊他,"你小学哪儿上的?"

"……市一小。"

"市一小?那咱俩一个学区啊!我二小的,隔一条街!"陈浩兴奋地拍了一下桌子,"那你怎么之前没见过你?"

林屿顿了顿:"我……刚搬过来。"

他没说更多。陈浩也没追问,自己接下去说:"我就说嘛,你看着眼生。没事,三班人都挺好的,你坐我旁边,以后我罩你。"

林屿不知道"罩"是什么意思,但他点了点头。

陈浩笑起来,露出一排白牙。他拍林屿肩膀的那一下,力气有点大,拍得林屿身子晃了一下。

"对了,"陈浩忽然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地说,"你猜咱们班最热闹的是谁?"

"……不知道。"

"就坐你后排斜对面那个,大嗓门!"陈浩朝后排努了努嘴,"我听他们说他小学就是全校出了名的皮,上课说话,下课打架,老师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。"

林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后排靠窗,那个翘着腿正跟人吹牛的男生——皮肤黑黑的,笑起来声音震天响,正手舞足蹈地比画着什么,周围围了三四个人。

"他叫什么?"

"江驰!"陈浩说,"长江的江,驰骋的驰。"

林屿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
江驰。

他记住了。

他忽然发现,自己好像已经不知不觉地记住了好几个名字:陈浩,江驰,苏雨桐,还有窗边第一排那个还没说过话的女生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些名字。也许是因为陈浩话多,江驰嗓门大,苏雨桐坐姿直,窗边那个女生……他一时说不上来。

他只知道,记住名字,好像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。

"对了,"陈浩又说,"你刚说你是市一小的,那你认识一个姓赵的不?就那个,数学特别好的?"

"……市一小姓赵的,有好几个。"

"哎呀,反正就是门口家长说的那个,数学竞赛拿奖的!"陈浩挠了挠头,"听说他也分到咱们班了!"

林屿"嗯"了一声,没有再接话。

他往教室前排看了一眼。一个男生正坐在第三列第三排,低头翻着一本书,书皮是硬壳的,看起来像是奥数题集。

他收回目光。

"记住名字就够了。"他在心里对自己说,"其他的,慢慢来。"

中午放学铃响的时候,教室里的人呼啦啦往外走。林屿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才从座位上站起来,把书收好,走出教室。

走廊里阳光很好。他贴着墙走,避开人流,走到楼梯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门上的班牌。

"初一(3)班"五个白字,钉在蓝底牌子上,安安静静的。

他站了两秒,转身下楼。

食堂里人很多。他端着餐盘,在人缝里找了个角落坐下,一个人吃饭。对面的座位空着,旁边坐着两个女生,正在讨论下午的班会:"听说下午要自我介绍,完了还要排座位。""排座位?抽签吗?""不知道,反正我小学是老师按身高排的。""按身高?那我跟你肯定坐不到一块儿,你那么高。"

餐盘里是土豆烧肉和清炒豆芽,米饭压得实实的。他夹了一筷子土豆,放进嘴里,味道不咸不淡,说不上好吃,也说不上难吃。

他把饭一口一口吃完,听着她们说话,一句也没插。

窗边的位置空着,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,落在餐桌上,油亮亮的一层。他看着那层光,想起上午教室里窗边第一排的那个侧影。

马尾辫,发梢在光里有一点淡淡的金。

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吃饭的时候想到这个,赶紧低头,扒了一大口饭。

食堂的广播响起来,放的还是上午那首歌。他忽然想,等他把这首歌听完,也许下午就开始了。

他把餐盘里最后一口饭吃完,端着盘子站起来,往回收处走。路过一个餐桌的时候,听见一个男生对同伴说:"咱们班下午排座位,你说我坐哪儿好?"

"坐我旁边啊!"

"拉倒吧,你上课老说话,害我被老师骂。"

"那是以前!初中我保证不说话!"

"信你才怪。"

林屿端着盘子走过去,听着他们的对话,弯了一下嘴角。

下午,就要排座位了。

他会坐到哪里?

靠窗最好。他喜欢靠窗。

窗外,太阳移到正南,法桐的影子缩成一团,缩在树根底下。

九月的第一个中午,就这么过去了。

下午一点半,预备铃响过,教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。

午后的教室跟上午不太一样。太阳移到了西边,光从窗边斜斜地照进来,把半间教室染成暖色。有人趴在桌上补觉,有人把书立起来挡着光,有人正对着小镜子整理头发。

江驰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后排,正跟人掰手腕,两个人憋得脸红脖子粗,旁边围了一圈人起哄:"加油!加油!""江驰你行不行啊!""输了的请喝汽水!"

"我——必——胜——"江驰咬着牙,胳膊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。对面那男生先撑不住,"哎哟"一声,手背被压到桌上。

"好!"围观的人鼓掌,"汽水!汽水!"

"急什么,"江驰甩着手腕,喘着气笑,"放学再说,放学一人一瓶!"

林屿坐在窗边,看着那圈人,目光停了一会儿,又收回来。

阳光比上午偏西了一点,正好落在他桌角上。他伸手,把手掌放在那道光的边缘,又缩回来。

他其实有点羡慕江驰。

不是羡慕他力气大,是羡慕他说话的时候,那么多人愿意听。
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做到。

但他知道,急不来。

他低头,把桌斗里新发的课本又理了一遍。语数外,政史地生,加上美术音乐体育,一共十一本,码得整整齐齐,书脊朝一个方向。他喜欢把书码齐——东西一乱,他心里就跟着乱。

他把书码好,又拿出一张课程表,是早上班长临时发的一张,油印的,边角有点毛。他看了一遍,记下明天上午第一节是数学,第二节是语文,然后小心地把课程表夹进语文书里。

窗外的蝉还在叫。

午后的教室,人声渐渐低下去。有人趴在桌上打盹,有人翻着新课本,有人趴在窗台往外看。饮水机偶尔"咕噜"一声,像喘了一口气。

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
一个身影先于声音出现在教室门口——个子不高不矮,穿着浅色的上衣,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,手里夹着一本册子,站在讲台边上,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。

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
那个身影走到讲台中间,把册子放在桌上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普通话:"都到齐了吧。我是你们的班主任,姓顾,顾岚。下午两点整,我们开第一次班会。"

她说完,目光在教室里慢慢转了一圈。

林屿坐在窗边,被她目光扫过的时候,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点。

他忽然觉得,这个老师,好像能把每个人都看在眼里。

窗外的光,恰好在这时暗了暗——一片云飘过来,挡住了太阳。

又飘走了。

光重新亮起来,落在讲台上,落在那本还没打开的册子上。

林屿不知道那本册子里写着什么。

但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真正属于初一(3)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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