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风起少年时》:003初见夏星晚

第三章 初见夏星晚

下午一点四十分,离班会还有二十分钟。

教室里的人比上午少,有人去水房打水,有人趴在桌上补觉,有人凑在窗边看操场上的高年级打球。林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把上午发的课本又整理了一遍——从大到小排好,语文在最上面,数学压在底下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,像是在给这个新教室布置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。

做完这些,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。

窗外的太阳开始偏西了。九月的太阳还带着夏天的余威,但风已经凉下来,吹得法桐叶子沙沙响。一片叶子落在窗台上,绿里带着一点黄边。

他伸手把那片叶子捡起来,放在手心看了看,又放回窗台。

午后的教室里有一种很轻的嘈杂。饮水机"咕噜"响了一声,有人在走廊里喊"谁的水杯!",窗外的操场上,高年级的学生打球,篮球砸在水泥地上,"砰、砰",一下一下,像闷在鼓皮上的心跳。

他坐在座位上,什么也没做,就是坐着。

他忽然想起,上午在食堂,他听两个女生说"下午要自我介绍"。

自我介绍。他默念了这三个字,喉咙有点发紧。他不知道自己待会儿能不能说清楚自己的名字——他说过,又好像从没好好说过。

"反正还有二十分钟。"他对自己说,"到时候再说。"

他把自己安顿在椅子里,靠着墙,看着窗外。

午后的阳光透过法桐的叶子,在窗台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。风一吹,碎金就晃动起来,像水面的光。他看了一会儿,觉得眼睛有点花,又低头,看自己的手指。

他把手指伸进那道光的边缘,指尖亮亮的,像涂了一层蜜。

他忽然想,如果阳光也有重量,那它压在手心上的感觉,应该就是这样——轻轻的,暖的,让人想把手再伸进去一点。

饮水机"咕噜"响了一声,走廊里有人喊"谁的书掉了",窗外的操场上,篮球还在"砰、砰"地响。

林屿低下头,把上午发的新书又数了一遍。

十一本。他把每一本的扉页翻开,在第一行,端端正正地写上自己的名字。

"林屿。"

两个字,他写得比任何时候都慢,也比任何时候都用力。

小学六年,他在课本上写过无数次自己的名字。但今天不一样——今天的课本是新的,教室是新的,连写名字的地方,都是新的。

他写完最后一本,把笔帽合上,忽然发现,窗边的那个位置,还是空的。

"林屿。"陈浩醒了,揉着眼睛抬起头,"几点了?"

"……一点五十。"

"这么快?!"陈浩一下子坐直,手忙脚乱地整理头发,"老师要来了吧?"

"还有十分钟。"

"那够我清醒的!"陈浩说着,掏出一瓶水,咕咚咕咚灌了两口,又想起什么,"哎,你说班主任长什么样?"

"……不知道。"

"我猜是个男的,戴眼镜,头发有点少,说话爱敲黑板。"陈浩煞有介事地说,"小学班主任都这样!"

"那万一是个女的呢?"

"女的更好啊!女老师温柔!"

林屿弯了一下嘴角。他忽然觉得,跟陈浩说这些话,好像能让他心里那点紧张,散掉一些。

"你猜是啥样都行,"他说,"反正待会儿就见到了。"

陈浩点点头,又补了一句:"也是。反正,她再凶,还能比小学数学老师凶?"

林屿想了想他小学的数学老师,觉得陈浩说得有道理。

他收回手,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,坐直了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有人在走廊里喊了一声:"三班的班主任来了!"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,像是有人从走廊那边跑过去报信。

教室里的说话声,一下子低了下去。

林屿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的,在胸腔里敲。

他吸了一口气,又吐出来,把背挺直了一点。

陈浩从旁边探过头来,小声说:"林屿,你说老师会把咱俩排一起不?"

"……不知道。"

"要是排一起就好了!"陈浩说,"咱俩前后桌也行!"

林屿"嗯"了一声。

他心里其实也希望这样——如果旁边坐着的是陈浩,他至少不用重新适应一个陌生人。

就在这时,教室前门"吱呀"一声被推开。

林屿下意识抬头。

一个女生抱着几本书走进来,脚步轻轻的。她没有往讲台那边看,而是径直走到窗边第一排的位置,把书放下,拉开椅子坐下去。

她的书包是米白色的,挂在椅背的一侧,拉链上挂着一枚小小的圆形挂件,在光里晃了一下,又被她随手拨到身后。她坐下之前,先把椅子往里挪了挪,又伸手,把窗台上那两盆绿萝往边上推了推,让开一点阳光——动作很轻,像怕碰坏了它们。

阳光正好从她那个角度照进来。

那束光穿过玻璃,在空气中浮着细细的尘埃,像一条看不见的河。光落在她的头发上,把那些没扎进去的碎发,照成一根一根的,亮得发丝边缘都是软的。

她低头的时候,光就落在她的后颈上,一小片白,又被校服领子挡住。

林屿看着那束光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从来没这么认真地看过一束光。

以前光就是光,亮,或者不亮。

可今天,这束光好像有了形状,有了温度,有了……方向。

它只往一个方向去。

她侧过身,去够桌斗里的东西,头发随着动作从肩头滑下来——马尾,扎得很松,有几缕碎发没扎进去,垂在耳朵边。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,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,连发梢都亮晶晶的,像是刚被光洗过。

她翻书的动作也轻。手指在书页上滑过的时候,林屿看见她的笔记本角上,画着一颗小小的星星,笔画很细,像是随手画的。

她的水杯放在桌角,白色的,杯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,是一只眯着眼睛的猫。她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水,又把盖子拧好,放回原处,动作利落。

她桌斗的一角,露出一截笔杆,笔帽上,挂着一个很小的星星挂件,银色的,在光里一闪一闪的。

林屿的目光,在那颗小星星上,停了一瞬。

然后他低下头,假装在看自己的课本。

她跟同桌说了句什么,同桌"噗"地笑了。她自己也笑,笑的时候先弯眼睛,再弯嘴角,像一幅画从上往下慢慢晕开。

"哎,"前排有人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,"那个女生坐窗边第一排,以后肯定老被老师提问。"

"为啥?"

"坐第一排的,都逃不掉。"

"那她也太惨了吧。"

"惨什么啊,人家说不定巴不得呢。"

林屿听着,没有搭话。

他觉得,窗边第一排,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。

那里有光。

他收回目光,又把自己书桌角的橡皮,摆正了一点。

林屿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。

他也不想听清。

他只是忽然觉得,午后的光,好像都聚在她那一片课桌上了。

林屿愣住了。

他其实上午就见过这个侧影。那时候他隔着半个教室看过去,只看见一个轮廓,一个大概的方向。可现在,光正好,角度正好,她正好转头。

就那么一瞬。

林屿手里的笔"啪"地掉在桌上。

他赶紧低头去捡,捡起来,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好,目光钉在面前的课本上。课本上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,只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不疼,但心跳快了半拍。

他把笔放进笔袋,拉上拉链,又拉开,再拉上。

反复了三次。

他跟自己说:林屿,你慌什么,人家只是坐下来,又不是来找你的。

可他的手还是有点抖。

他把手放在桌沿下,攥了攥,松开,再攥了攥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又慢慢抬起眼皮,装作看窗外的样子,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窗边第一排。

她正低着头翻书,手指在书页上滑过。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翻了一页,又翻了一页,动作不急不慢。

林屿又低下头。

窗外,法桐叶被风翻了个面,露出浅白的背面,在光里一闪,又翻回去。

他想:今天的光真好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。以前他从不会注意光好不好。他坐在窗边,是因为喜欢看外面,看树,看云,看操场上来来去去的人。可今天,他的目光好像有了自己的主意,总想往一个方向跑。

他按住自己的目光,把它拉回来,拉回课本上。

课本第一页,还是那两行字。他这次看清楚了,是"义务教育教科书",下面是"七年级上册"。

他把书合上,又打开,又合上。

他忽然想,窗边那个女生,叫什么名字呢?

他搜遍了上午记住的所有信息——陈浩说过的半个班的名字里,没有她;他也没听见她跟别人介绍过自己。他只知道她坐在窗边第一排,笔记本角上画着一颗小小的星星,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。

他决定待会儿点名的时候,认真听。

"林屿!"后排有人喊他。

他吓了一跳,几乎是弹起来:"啊?"

"你反应这么大干嘛!"陈浩也被他吓醒了,揉着眼睛坐起来,"我是想问你——你带了草稿本没?我想画个棋盘,跟我同桌下五子棋。"

"……带了。"

"借我一张!"

林屿撕了一张纸递过去。陈浩接过去,又趴下了,这次是真的睡了过去,纸摊在桌上,棋盘只画了一半。

林屿看着他,又看了看自己桌斗里的草稿本。

他撕纸的那一页,边角还带着齿痕,撕得不太齐。

他忽然想,要是班里有人能跟他下五子棋,就好了。

他收回目光,继续等。

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了。有人进来就喊"谁坐这儿",有人拿着新课本跟邻座换,有人趴在桌上补觉。他悄悄数了数,已经到的人,大概三十来个。

三十来个名字,他还记不全。

但他记住了几个——陈浩,江驰,苏雨桐,还有窗边第一排那个,名字还不知道,但已经记住了她的坐姿,她翻书的动作,她笑起来的弧度。

他忽然觉得,记住一个人,好像比记住一个名字,容易得多。

"……好。"

林屿松了口气。他往后靠了靠,让后背抵住椅背,眼睛看着教室前方,正正地,不敢再往窗边飘。

可光还是从那边照过来,斜斜地,暖洋洋的,把他半边课桌都染成金色。他把手放在那道光的边缘,又缩回来。

他想起上午报到的时候,大厅里那么多人,那么吵,他站在人群外面,觉得自己是一块石头,孤零零的,谁也不认识。可原来石头也会被晒暖的。

他忽然有点说不清自己心里那点微小的、陌生的感觉是什么。

他不打算想清楚。

他想,反正待会儿就开会了,开会的时候,光会移走的。

光不会一直停在一个地方。

可光偏偏没有移走。

两点差五分,教室里人齐了,嘈杂声反而小了下去,因为所有人都在等那个姓顾的老师。林屿坐在窗边,余光里,那个女生把书合上,坐直了身子,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,安安静静地等。

他看了一眼,又移开,再看了一眼,又移开。

他不认识她。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。上午陈浩叽叽喳喳地说了半个班的名字,他一个也没记住,只记住了江驰。可这个女生……

他不小心"记"住了她的很多细节。

马尾,碎发,笔记本角上的星星,推绿萝时轻轻的力道,还有她笑的时候,眼睛弯起来的弧度。

这些细节像是不请自来,一个接一个,挤进他脑子里。他拦不住,也赶不走。

他有点苦恼。

"林屿,"他对自己说,"你不是来交朋友的,你是来上学的。"

可他越这么说,那些细节越清楚。

他叹了口气,把头埋进胳膊里,闷了两秒,又抬起来。

"还有十分钟。"他看了一眼教室后面的钟,"熬过去就好了。"

他这样安慰自己。

他往窗外看去,想让自己想点别的事。

操场边,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正蹲在树荫下,不知道在聊什么,一个男生说得眉飞色舞,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。再远一点,食堂的烟囱正冒着热气,大概是晚饭的准备工作开始了。

他看了一会儿,把目光收回来。

"哎,同桌!"

江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了,书包往桌上一扔,一屁股坐下,喘着气:"渴死我了,去水房抢了个先!"

"……还有十分钟就开会了。"

"十分钟够我歇的!"江驰说着,趴到桌上,又弹起来,"对了,你看见窗边第一排那个女生没?"

林屿的心一跳:"……哪个?"

"就那个,刚才进来的,马尾辫那个!"江驰压低声音,"我刚在门口碰见她,她还跟我打招呼了,问我'你是江驰吧'!你说,她怎么认识我的?"

"……可能,记性好吧。"

"记性这么好?"江驰啧啧两声,"那我以后可得小心点,不能干坏事,不然全被她记着!"

林屿:"……"

"对了,"江驰忽然想起来,"我听说咱们班有个市一小的数学竞赛选手,姓赵,可厉害了,你知道吗?"

"……知道。"林屿说,"陈浩跟我说过。"

"你认识他?"

"不认识。"林屿顿了顿,"我以前在市一小,是隔壁班的。"

"隔壁班也好啊!"江驰一拍他肩膀,"那以后就是同班了!以前隔壁,现在同桌,进步一大截!"

"……你算数还挺好。"

"那必须的!"江驰一挺胸,"我数学虽然不咋地,但我算得清谁对谁好!"

林屿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,只好"嗯"了一声。

他忽然有点庆幸,刚才她没有像跟江驰打招呼那样,走过来跟他说话。

他说不清这种庆幸从哪来。

可能是怕她走过来的时候,他连"你好"都说不利索。

他只知道,在江驰说到"马尾辫那个"的时候,他的心跳,又偷偷快了一下。

窗外的风大了一点,吹进来一阵带着青草味的气息。她好像被风惊了一下,偏过头去看窗外,然后伸手,把窗台上那片带着黄边的叶子捡起来,放在手心看了看——和他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。

她把叶子放回窗台,轻轻按了按,像是怕它被风吹走。

林屿的手,在桌斗里,无意识地捏了捏那片叶子——他刚才捡的那片,还攥在手里,没舍得放回去。

他愣了一下,赶紧把叶子塞进桌斗最里面。

"吱呀——"

教室前门被推开。

一个身影走进来,浅色上衣,低马尾,手里夹着一本册子,还有一截白色的粉笔。她走到讲台中间,把册子放下,粉笔搁在粉笔盒里,抬头,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。

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
林屿看着讲台上那个人,忽然觉得,刚才那二十几分钟里,自己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,一直到这一刻,才重新动起来。

他把手从桌斗里抽出来,坐直了身子。

窗边的光,正好落在那个人身后的黑板上,亮亮的,像一面小小的舞台。

他这才发现,自己还不知道窗边那个女生的名字。

他想,待会儿点名的时候,总能听到的。

窗外的光,正在一点一点地往西移,落在窗台上的绿萝叶子上,像有人在用笔,轻轻地给它们描边。

他坐在那里,等着那个名字。

等着那一句,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"到"。

他想,如果待会儿点名,她应了"到",他就知道她的声音了。

他又想,如果他也能像她那样,把声音放开来,大大方方地说一句"到",就好了。

他低下头,在心里,试着把那个"到"字,念了一遍。

声音小小的,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

他念完,抬起头,窗外的光正好亮了一点,落在他的课桌上。

他觉得,好像也不是那么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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